走在同一條爭取自由解放的路上 西雅圖戰友寫給香港戰友的信


多謝凱雄, JZ, Catta 與 Phyllis 幫忙翻譯。(英文版)

走在同一條爭取自由解放的路上

西雅圖戰友寫給香港戰友的信

親愛的香港戰友,

我們是幾名「佔領華爾街(Occupy Wall Street)」和「反殖/佔領西雅圖(Decolonize/Occupy Seattle)」運動的參與者。我們之所以寫這封信,是想要表達我們強烈支持對你們的反壓迫運動。你們的勇敢激勵了我們。我們想告訴你們的是,這裡的人十分關注你們的運動。

十月一號在西雅圖,大約有四、五百名來自香港、台灣、大陸、以及其他華僑一起出來抗議,支持你們的抗爭。

我們認為自己是全球社會運動的一部分。在這些運動中,我們試圖創造不同形式的民主,來挑戰資產階級以及那個為資產階級服務的體制。如此便能將人們從資產階級所操控的選舉和工作等場域中解放出來。

我們看到你們在為真正的普選戰鬥。美國政府雖然自稱有普選,但我們的普選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普選。真正的民主選舉並不會讓全國最有錢的前百分之一的人,比其他百分之九十的人擁有更多的金錢和財富;真正的民主選舉並不會讓銀行在空屋率是無家可歸人口的五倍之多的情況下,仍將人們逐出住所。

一個真正民主的政府不會用坦克車將槍口對著密蘇里州佛格森*的抗議的民眾。一個真正民主的政府也不會將那些來自拉丁美洲,為了逃離暴力傷害的孩子們關進監獄。在美國,資本主義式的民主摧毀了美國過去所建立的工業基礎,只留下大量的法拍屋和被汙染的土地。同时,水力壓裂(fracking)之類的新資源開採方式,使得我們陷入環境汙染的危機。

*今年8月在美國密蘇里州的佛格森(Ferguson)案(也有人譯成「費格森」),至今仍然在美國造成相當大的爭議和動盪。事件發生的過程是這樣的:當地一個黑人大學生Michael Brown在沒有攜帶武器的情況下,被白人警員開槍射殺。由於案件疑點重重(警方表示懷疑Brown涉及某宗劫案,但當時警員與手無寸鐵的Brown接觸不到三分鐘,就使用武力;目擊證人證供顯示Brown當時不可能有機會搶奪警員的武器),警方反應遲緩又引起欲蓋彌彰的非議(Brown身中六槍,其中兩槍打中頭顱;然而他曝屍數小時,警方依然沒有通知其家人),引起當地黑人群體極度不滿。

我們看到你們在對抗自認為遵循共產主義的政府。但我們相信在真正的共產主義社會中,富士康工人不會在生產智慧型手機時選擇跳樓自殺。這些工人應該是對未來充滿希望的,而且不應該浪費他們保貴的生命為財團賣命工作。

這些勞工不該在發薪日前過著捉襟見肘的日子;與此同時,他們的老闆卻像李嘉誠一樣坐擁金山,

我們雖站在不同位置,卻都被這些二元政治觀點給誤導了。這樣變質的政治氛圍源自於過去的政治壓抑和迫害。現在,我們這一代要建立政治的新氣象,一個由下而上的、由每一位社會公民形塑並實踐的嶄新政治型態,改變職場、學校及社區:與所有人分享,也和大家一起集體決策,建立更美好的生活。

我們想建立一個讓人們能夠「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新社會。投票權雖然只是民主政治中的一小部分,但是我們不只要據理力爭,還要要求公平正義。如果選舉制度依舊被國家機器主宰,我們就只能決定怎樣分配全球資本經濟剩下的那一小部分。

我們相信,在不同領域的抗爭其實是基於同樣目標的全球抗爭,所以我們想分享我們成功與失敗的經驗。今時今日的國家機器已經有許多打壓我們運動的方法。當我們聽到香港反壓迫運動的策略以及分歧的意見,我們聯想到過去我們曾經有過的爭論。

我們也用了佔領和封鎖以及其他手法。我們與你們的抗爭脈絡雖然存在差異,但都是面對相似的挑戰和問題。我們在美國的佔領運動參考了埃及和希臘的抗爭運動,希望我們過往的經驗能對你們的抗爭有所幫助。

考慮到香港示威活動的規模之大,我們不知道是否該貿然提出建言。你們在旺角、銅鑼灣和金鐘都設了障礙物。然而,我們在反殖/占领西雅圖運動只設了一道障礙物防線。在香港,所有的勞工都走上街頭。但當時在西雅圖,我們並沒有如此有效且成功的動員示威民眾。

然而,我們還是從大西洋的另一端捎來此信,因為我們希望能夠連結更多人,一起努力,建立全球的抗爭陣線。

希望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你們也能和我們分享你們的經驗。我們並不在香港,所以我們並不了解問題的所在。請理解我們可能對某些議題有些重覆性的討論,也請明白這些建議是出於善意

反殖/佔領西雅圖的反思

(一) 阻斷資本主義的生產及產銷網絡,以直接行動来反制警方的暴力行為

雖然你們採取非暴力抗爭,但警方及被收買的幫派份子並不會因此不對你們暴力相向。雖然規模小得很多,我們在美國也正面對類似的問題。

美國各個城市的警察互相勾結、派臥底滲入、監視並壓制我們的運動。警察出動時,他們會用胡椒噴霧和催淚煙,也毆打市民,為的是要摧毀抗爭運動的核心。

警方的暴力也不放過那些主流社會所尊重的人們。在西雅圖,警方近距離地把胡椒霧發射在八十四歲的婦女Dorli Rainey臉上。在奧克蘭,從伊拉克退役的老兵Scott Olsen也被警方用橡皮子彈開槍射擊而重傷。

面對警方的暴力,我們選擇了封鎖美國西海岸的主要碼頭,目的是要阻斷跨太平洋的貿易。透過癱瘓貿易,使資本家害怕我們的運動。這些資產階級總是利用警方來維持他們的階級利益。

我們當時也把運動的勢力帶入到其他的場合中,不限於佔領的據點。我們知道如果堅持孤守據點、和大眾疏遠,便會使得政府更容易打壓我們。

如同你們在香港一樣,我們位於全球貿易的重要樞紐。在全球化之下,跨國企業能輕易地把生產線遷移到工人尚未組織起來的地方。

全球化使得生產線拉長到世界各地,從深圳到香港到西雅圖。也就是這個全球化的系統造成了經濟的不平等,使我們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我們清楚知道自己身處於一個相對不工業化的城市,因此我們知道自己真正的力量在於癱瘓國際貿易和資本家的物流系統。

我們知道工人有力量能夠擾亂、打壓這個資本主義系統。因為全球生產線之所以能夠運作,靠的就是農工、廠工、碼頭工人、卡車司機、物流公司職員、銀行職員,以及所有為他們辦理衣食住行的人等等的勞動組成。

因此,我們積極地與在西雅圖罷工的卡車司機建立關係,也協助激進的碼頭工人在華盛頓州長景市的抗議行動。我們聲援全國各地的工人抗爭,包括華盛頓州東部的農場工人以及加州伯克利的鋼鐵工人。

與此同時,失業者、青年、學生、以及服務業工人,這些不在全球生產鏈中佔有決定性地位的人,也透過阻擋貨櫃來癱瘓海運系統的命脈。我們在反殖民/佔領西雅圖運動裡,就是以封閉港口的行動來抗議警察的暴力行為。

我們的港口抗議其實是在佔領據點被摧毀了之後才進行,或許有點為時已晚,卻也展現了我們的運動精神並不會因佔領據點消失而消失。佔領行動不但堅固了參與者和工作人員之間的網絡和關係,也替未來的運動指出方向,並且撐出空間讓我們能夠發展新的組織方式,持續在各個場域中進行組織。

(二)大會與行動小組的重要性以及單一議題的限制

在你們的佔領行動當中,開始出現一些討論小組和團體。我們希望你們知道,這樣的討論小組是很珍貴的,請你們務必讓這樣的討論繼續延伸、擴展,讓這些人在這個運動中去發展真正的民主,而不是等待其他人來下指示。

對我們來說,佔領運動的力量在於它匯集了各種對體制不滿的人,他們通常不會一起被動員上街。我們曾經試著用大會和行動小組來建立直接民主的平台,讓運動中不同意見的成員提出想法,協調各種計劃以及運動策略。

一旦在大會上達成共識,所有人可以用不同的方法自由地執行運動策略。行動無須經過任何中央的允許,這樣就保留了每個人的自主權。在一般情況下,人們「用腳投票」(people voted with our feet),在街頭各自發起新的方法。其他時候,我們成立行動小組,試圖以地方行動來擴大在其他城市的運動。這些小組與大會重疊,把重要的問題帶到大會上討論並且進行投票。但是,他們從不等待大會批准才能前進。

毫無疑問地,這個過程既乏味又充滿壓力,卻又是維持民主運動的必要過程之一。這也讓既有的政黨及黨工更難拉攏或控制運動參與者。這些政黨以及黨工曾經試著拉攏運動中自稱為代表或領袖的人,但真正的戰友都知道,運動的方向是由多人努力、共同合作、集體決定的。這種去中心化且分權的組織,讓運動變得更為堅強而且有彈性。

運動中有些派系的人會以團結之名,壓抑運動的多元性。他們為了改革選舉制度,保持「可敬」的運動形象,以集體的利益為代價換取個人利益。他們會辯稱如果我們希望改變,這場運動就必須先限制在一兩個議題以內,排除了所有分歧的政治主張。

維持運動動能的關鍵就是不能讓單一的政治議題所主導。我們是移民,是有色人種,是住在被都更/炒作的住宅區的工人,是無住屋者,是婦女,是酷兒,我們對於這樣的代議士/選舉政治都有所不滿。我们不會因為假的「99%人的團結」而沉默。我們的團結就是多元。我們要讓這場運動與其他的運動結合,在人們生活的周遭、監獄裡、工作場所中出現,而且我們拒絕讓這場運動變成是少數人的運動,成為少數菁英的運動。如此一來我們的運動也會持續充滿能量,更長久的走下去。我們一起反對迫遷、反對警察暴力、反對遣返。即使最後佔領運動暫時消失,多元的運動和議題會讓運動持續下去。如果佔領運動只把自己限縮在特定議題裡面,運動就無法持續下去。

大會的集體決策制度,對發展運動多元化及分散運動中的權力至關重要。大會讓我們能夠共同討論的問題像是:自封為領袖的中產階級是否應該代表所有人跟市長談判?佔領據點是否應該因為警察暴力不斷以及日益惡化的天氣狀況而轉移到其他地方?大會也讓我們和陌生的朋友見面、交談、尋找合作對象並且協調自主行動,完全不需要經過任何冒名的決策核心的認可。

沒有任何一個現有的組織或團體能聲稱代表我們所有人。更重要的是,我們共同創造的空間鼓勵新朋友以及無黨派的人站出來講話,訴說他們所面對的困境。大會讓我們互相看見,更長遠地組織起來,改變了現有政治的樣貌。

我們成功地攜手建立一個不只關心選舉制度的人際網絡,我們關心經濟不公、種族主義、酷兒解放等問題。我們堅強又有組織性地異口同聲,發起各種直接行動,抵抗大規模監禁、勞資爭議、迫遷/炒作以及警察暴力。

我們有組織,卻又不屬於一個組織,所以非常靈活而有彈性,能夠適應並且面對快速變化的局面。在一起創造歷史的同時,我們的創意和勇氣也一起成長。

遭受打壓之時,回歸到原有的組織團體制度雖然很誘人,但西雅圖的抗爭經驗卻告訴我們,在危及的時刻,更需要大家相互扶持、計算風險,以新的方式進行組織。

(三)拒絕「好運動者、壞運動者」的標籤

我們知道,在很多會議、很多新臉孔、很多觀點論點擠在一起的混亂狀況之下,很容易出現「好運動者」、「壞運動者」的標籤。在我們的佔領行動早期,經常看見無家可歸的青年、酷兒青年和黑人青年──這些不符合正直公民形象的人──的參與。這些青年被那些參與運動、中規中矩的中產階級成員貶為「壞的運動者」。這些中產階級的運動參與者試圖把運動目標限制在一定的壓迫之中,無視這些年輕人在日常生活中所受到的不公待遇。這些中產階級的成員認為民眾與警察對立是不對的,反對大家在佔領運動的討論平台上繼續討論更深刻、更基本的社會問題。

然而,在西雅圖,這些被主流社會排斥的「壞的運動者」卻是在我們被鎮壓之時,保護佔領據點和維持運動的重要功臣。反殖/佔領西雅圖運動初期的佔領據點,就是那些處境最危險、最奮勇卻又無家可歸的青年死守下來的。他們大膽地與警方對峙,不但成功地擴大了運動,也激勵了上千人走上街頭支持運動。「好的運動者」反而是目睹了這一切,才加入運動。

()對付運動之中的美國民族主義

我們看得出你們的運動裡,有些人被民族主義所吸引。這也在我們的運動中發生,使得我們不得不花很多力氣去應付這件事。美國的民族主義和美國人的優越感經常在早期的佔領運動中出現。當時的「排華」論點,主要是認為中國人搶了大家的飯碗,並沒有把中國人之中富裕的統治階級和抵抗經濟不公的工人分開來談。

加上一直以來我們有著將美國理想化成為民主聖地的說法。我們與原住民頭目和戰友商討之後,決定把運動取名為反殖/佔領西雅圖運動,藉此強調美國領土是透過奴隸制度和竊取原住民土地而建立起來的國家。

來自不同團體的國際主義者(internationalist),因為佔領據點和各種集會而建立連結,一起挑戰美國民族主義的說法。我們合作一起面對這個問題。在反殖/佔領西雅圖運動的第一次遊行,我們在宣講裡批評美國的民族主義,述說移民運動、墨西哥的抗爭和中國的工人罷工,還強調全世界為了抵抗統治階級和全球經濟的壓迫,我們必須要團結起來。後來,我們也組織了各種聲援行動,其中包括了對烏坎村民當時在反抗政府鎮壓的支持。我們在運動當中一直有著強烈的國際主義以及反種族主義。

(五)處理佔領運動中的暴力事件

在佔領的過程中,我們不斷的面對警察的暴力,以及使用各種手段要打壓我們的運動。美國的警察非常善於製造內部混亂,我們相信香港的警察亦是如此。在西雅圖佔領運動裡常見的就是滲入許多喝醉的人和毒品販賣者。警察試圖製造出這些人很腐敗頹廢的假象,要讓佔領運動充滿負面形象。他們會讓佔領運動看起來很骯髒很危險,藉此提出打壓遊民的政策,製造社會大眾的負面情緒。我們的運動當時不夠強壯,無法處理過量吸食海洛因的人,或是那些喝醉/太high的人打架的問題。

有些人試圖設置一些安全的手段,減少佔領運動的紛爭、維持所有人的安全,並且同時拒絕佔領運動裡面的一些新納粹(他們有一晚突然出現,我們當時認為會有更多這種人加入)。我們所需要的安全並非建立在怪罪上,也不是要將標籤貼在無住屋者、精神疾病患者或是對藥物成癮的人。我們的目標只是要阻止某些危險的行為,但並不是要妖魔化特定的人,他們已經是社會失能底下所出現的產物了。

然而,有些人反對這樣的作法,認為我們應該要尋求警察的協助以獲得安全的佔領運動。這根本不是個選項,因為警察一直以來只想要破壞這場運動。我們在這件事情上有很多的討論和爭辯,越來越難以維持佔領行動,那些傾向找警察來的人阻斷了內部的安全小組運作。例如當時安全小組試圖要把那些支持納粹的人趕出佔領據點,但又不想要找警察來。人們當時就開始離開佔領據點,因為感到不安全,讓警察和屋主開始輕易鬆動我們的運動。運動現場的安全對於那些參與運動但是被社會邊緣化的人來說非常重要,他們是特定種族的青年、是無住屋者、是酷兒、是那些容易被警察找麻煩的人。但是中產階級式的要求警察介入以確保安全,讓這一切都變了調。

安全問題甚至到佔領據點被破壞之後仍一直存在。這是你們在運動中也要小心的事情。美國警察甚至付錢讓連續猥褻兒童的強姦犯Robert Childs加入我們的佔領運動,他領薪水來做他最擅長的事情:以性暴力和反社會行為,來造成所有人的困擾。美國政府經常使用這種手段來分化運動,讓這些性騷擾、鄙視女性的慣犯到運動現場,分化運動者之間的信任。當我們發現Robert Childs的身分的時候,我們立刻將他逐出佔領運動,不久之後他也就離開了西雅圖。

在運動中不只有這些領薪水的間諜和搗亂者,也有一些運動者對其他人性騷擾或侵犯,嚴重地動搖了耗費多時所建立的運動根基。我們試圖要面對、處理這些問題,並且確實究責,但並不是很成功。我們知道在運動中不依賴警察來處理這些事情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在過往經驗裡警察通常都不會處理這些事情,甚至還會故意讓這些事情在運動中發生。我們必須要集體行動,捍衛我們自己的安全。這其實並不容易,但也真的非常重要。

***

我們的運動都會反應出社會的矛盾和衝突,而且通常會以性別、種族等等形式的壓迫呈現。有些運動者會試圖打壓不一樣的聲音,以「團結」之名打壓其他人的意見,試圖阻止運動裡面不入流的事情被看見。這只會帶來失敗,因為如果我們不去處理這些內部矛盾,將會對運動帶來反作用力。我們要一起面對挑戰,並且一起解決這些問題。

我們知道即使當權者試圖鎮壓你們,你們仍持續佔領街頭。很明顯地這是這場運動重要的時刻。我們希望你們能夠勝利,希望你們的這場運動能夠戰勝我們過去所遇到的那些限制,希望這封信能夠是跨太平洋的交流和討論,並且讓我們的運動更茁壯。願我們不論在哪,都走在同一條爭取自由解放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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